在 Dessau,听过去的人想象未来

第一次到 Dessau,我有一种很直接的感觉:这里和我们平时生活的德国似乎不太一样。这种感觉很可能只是因为我已经太习惯汉堡。习惯了汉堡密集的街区、商业、人流,以及一个西德大城市的城市肌理之后,Dessau 显得格外空旷。道路很宽,建筑之间留着大片空间,行人不多,偶尔出现成片的 Plattenbau,整个城市的尺度和空间关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前社会主义国家的城市。

这座城市在二战中遭到严重轰炸,战后进入 DDR,在社会主义城市规划和工业化建设中获得了新的面貌。德国统一以后,原有的工业体系发生剧烈变化,人口外流、老龄化和城市收缩,又进一步塑造了今天的 Dessau。所以走在这里,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城市像是为比现在更多的人建造的,道路和公共空间都很大,但人并不多。

而我们来到这里,本来是为了看 Kraftwerk。更准确地说,是为了在 Bauhaus Dessau 看 Kraftwerk。后来回想这趟旅行,我发现真正让我久久不能忘记的,并不只是终于看到了 Ralf Hütter,也不只是第一次站在 Bauhaus 面前,而是几个原本属于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东西,在 Dessau 意外地连接到了一起:Dessau、Düsseldorf、Detroit、Berlin、Tokyo;1920年代的 Bauhaus,1970年代的 Kraftwerk,80年代的 Detroit Techno,YMO 和坂本龙一,以及2026年的我们。它们似乎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如何想象一个还没有到来的世界?

今天再看 Bauhaus Dessau,很容易忘记它曾经是一件极其激进的东西。玻璃幕墙、钢筋混凝土、无衬线字体、几何体块、功能主义,这些视觉语言在过去一百年里已经被复制了无数次。现在走进去,会觉得它干净、理性、现代。但1926年的人站在这里时,看到的并不是一种已经成为经典的建筑风格,他们看到的是未来。

Bauhaus 真正激进的地方,从来不只是把建筑变得简洁,而是它背后那种近乎乐观的现代主义信念:艺术、技术和工业生产可以被重新组织,建筑、家具、字体、摄影乃至普通人的住宅都可以重新设计。新的材料、新的生产方式和新的技术,最终会创造一种新的生活。这也是为什么 Bauhaus 出现在 Dessau 并不偶然。当时的 Dessau 是一座充满工业和技术野心的城市,Junkers 在这里制造飞机和发动机,航空、机械和工业生产正在改变人对于速度、距离乃至世界本身的理解。一百年后再看这些东西,我们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现代主义没有创造出一个完美的新社会,技术也从来没有按照设计师和工程师的愿望发展,但站在 Bauhaus 的玻璃幕墙前,我仍然很难不被那个年代的乐观所吸引:他们真的相信,世界是可以被重新设计的。

大约半个世纪以后,几百公里外的 Düsseldorf,Kraftwerk 用声音做了类似的事情。如果 Bauhaus 使用的是玻璃、钢铁、混凝土和工业生产,那么 Kraftwerk 使用的是合成器、sequencer、vocoder 和电子鼓。今天再说 Kraftwerk 是“电子音乐先驱”,其实已经很难表达他们当时究竟新在哪里,因为电子声音早已变成日常,我们甚至很难想象一个合成器本身就足以代表未来的年代。真正让我着迷的是,Kraftwerk 很早就意识到,技术不仅可以制造新的声音,技术本身正在变成生活,而新的生活本身就可以成为音乐。

所以他们写《Autobahn》,写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写《Trans-Europe Express》,写穿越欧洲大陆的列车;写《Radioactivity》,写核时代;写《The Robots》,写人与自动化;写《Computer World》,写即将进入普通人生活的计算机。还有《Pocket Calculator》里那句我一直很喜欢的歌词:“By pressing down a special key, it plays a little melody.” 。今天再听这句话,会觉得简单得有些可爱。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任何人拿出手机,就可以播放、录制、编辑甚至生成音乐的时代。计算机不再是一个值得专门写歌赞叹的新奇事物,它已经缩小到我们的口袋里,进入工作、娱乐、社交和记忆,最后彻底消失在日常生活之中。但正因为如此,这句话现在反而显得非常浪漫。它保存了一个人类还会因为“按下一个按钮,机器竟然能够演奏音乐”而感到惊奇的时代。Kraftwerk 最珍贵的地方或许并不是他们“预测”了计算机、机器人或者数字社会,而是他们留下了一种面对技术的感觉:未来仍然没有发生,所以一切都还有被想象的可能。

这次在 Dessau,我也开始意识到 Bauhaus 和 Kraftwerk 之间还有另外一层联系,它与“德国”有关。看完演出后,我读到《ZEIT》关于这场演出的文章。文章从尼采那句著名的话开始:“德国人的一个特点,就是他们永远不会停止追问:什么是德国的?”这个问题放在2026年的 Dessau 显得格外有意思,因为就在 Bauhaus 建筑一百周年之际,萨克森-安哈尔特的 AfD 把 Bauhaus 称作“现代主义的歧途”,批评它的现代主义美学违背了人对于“舒适”的需求。于是一个一百年前已经发生过的争论,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了:究竟什么才算“德国的”?

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Kraftwerk 在国际上曾经恰恰长期被认为是“最德国的德国乐队”。僵硬的身体,面无表情的脸,红黑制服,机器人,高速公路,精密的电子节奏,在1970年代的美国人眼里,这些东西几乎集中了他们对于德国的全部想象。但 Kraftwerk 自己理解的“德国”,和一种怀旧的民族主义几乎恰恰相反。他们真正想接续的是1933年以前被中断的德国现代主义传统,是 Bauhaus,是工程师、设计师、建筑师对于新世界的想象。他们不想复制英美摇滚乐,所以干脆寻找一种属于自己的现代声音。Ralf Hütter 曾经把 Kraftwerk 形容为“Bauhaus,只不过使用的是电子声音”。Bauhaus 想消除艺术与工业之间的界线;Kraftwerk 则把传统意义上的“音乐家”变成 Klangforscher 和 Musikarbeiter——声音研究者和音乐工人。对他们来说,技术创新和审美创新原本就是同一件事情。

所以 Kraftwerk 所代表的“德国性”其实很有意思:它越是寻找自己的德国身份,最后反而越国际化。它不是靠拒绝外部世界来证明自己是谁,而是先找到自己的语言,再把这种语言送到世界各地,被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重新理解。其中一条线路从 Düsseldorf 跨过大西洋到了 Detroit。Juan Atkins、Derrick May、Kevin Saunderson,以及后来包括 Carl Craig 在内的一代 Detroit 音乐人,都从 Kraftwerk 那种机械、重复、精确的电子节奏中获得了重要启发。德国工业城市想象出来的机器音乐,在美国另一座汽车工业城市里,与黑人音乐传统、Funk、Afrofuturism 以及 Detroit 自己关于工业繁荣和衰退的经验混合,最终变成了 Detroit Techno。更有意思的是,这种音乐后来又跨过大西洋回到了德国。柏林墙倒塌以后,Techno 进入 Berlin 的废弃工厂、地下空间和失去原本功能的 DDR 建筑,成为德国统一以后那个短暂而强烈的未来主义时刻的 soundtrack。于是形成了一个循环:Dessau 的现代主义影响 Düsseldorf,Düsseldorf 的 Kraftwerk 影响 Detroit,Detroit 又把 Techno 送回 Berlin。正如 Kraftwerk 在《Planet der Visionen》里唱的:“Detroit / Germany / We’re so electric.”

但 Kraftwerk 的声音还有另一条线路,它没有向西,而是一路向东,到了 Tokyo。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喜欢把 Kraftwerk 和 YMO 放在一起听。如果 Kraftwerk 想象的是一种欧洲、甚至非常德国的未来,那么 YMO 和坂本龙一面对的是另一种现代性。Kraftwerk 的未来里有 Autobahn、TEE、核能、工业、机器人和计算机;到了东京,未来里又出现了电子游戏、芯片、电视、广告、消费电子、霓虹灯,以及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时期那种既兴奋又有些不真实的都市景观。

YMO 和坂本龙一有意思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他们从来不是简单地把西洋音乐搬到日本,而是站在东京这个位置上,不断“活用”外来的文化。古典音乐、法国印象派、德国电子乐、美国 Funk 和 Hip-Hop、爵士、摇滚、电影音乐、非洲和亚洲的传统声音,都可以被拆开以后重新组合。这一点和 Kraftwerk 很像: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身份并不是保持纯粹,而是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然后大胆地使用来自世界各地的东西,最后做出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1986年的《未来派野郎》(Futurista)尤其能说明这一点。坂本龙一在这里甚至把目光重新投向了20世纪初的意大利未来主义。1909年,Marinetti 在巴黎《费加罗报》发表《未来主义宣言》,一群身处工业化初期的意大利艺术家开始迷恋机器、汽车、速度、噪音、电力和城市。他们厌恶博物馆式的过去,认为一个由发动机和现代工业创造的新世界需要一种全新的美学。

今天回头看,意大利未来主义后来与战争崇拜、民族主义乃至法西斯主义之间复杂而危险的关系当然无法被忽略,但如果暂时回到1909年的那个瞬间,它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仍然是那种面对新技术时近乎失控的兴奋:汽车刚刚出现,飞机刚刚开始飞行,城市越来越快,机器发出的噪音甚至都可以成为音乐,而人类似乎正在进入一个过去从未存在过的时代。

七十多年以后,坂本站在1986年的东京重新看1909年的米兰,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有意思。《未来派野郎》并不是简单复古地模仿意大利未来主义,而是让两个不同年代对于“未来”的想象重叠起来。1909年的意大利人面对的是汽车、飞机、发动机和工业城市;1986年的东京人面对的则是个人电脑、数字合成器、MIDI、采样器、电子游戏和正在迅速扩张的电子消费文化。坂本甚至直接把历史装进音乐里:《Milan, 1909》把时间坐标写进曲名,《Parolibre》指向未来主义所谓“自由词语”的语言实验,专辑中还使用了未来主义创始人 Marinetti 本人的历史录音。与此同时,他又使用 Fairlight CMI、Yamaha DX7 等当时最先进的电子乐器,把过去关于未来的宣言变成80年代真正属于“未来”的声音。

这种处理方式非常像坂本。他并不在意一种文化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而更在意它进入当下之后还能产生什么新的东西。《未来派野郎》里可以同时出现意大利未来主义、美国流行文化、摇滚、Funk、Hip-Hop、意大利歌剧和当时最先进的数字技术。《Broadway Boogie Woogie》甚至使用了《银翼杀手》的声音素材:一部1982年的美国电影对于2019年未来都市的想象,又被一个1986年生活在东京的日本音乐家采样进了一张以1909年意大利人对于未来的想象为母题的唱片里。不同国家、不同年代对于未来的想象,被压缩在同一段数字采样之中。

我觉得这恰恰是《未来派野郎》最迷人的地方。1909年的米兰和1986年的东京表面上相距甚远,但两个时代的人都突然发现,技术正在以超出以往经验的速度改变生活。意大利未来主义者看到汽车比马车更快、飞机第一次离开地面,于是开始歌颂速度和机器;坂本这一代人看到声音第一次可以被数字化、采样、储存和任意重新组合,也意识到音乐本身正在发生根本变化。他们面对的机器完全不同,但那种“旧世界正在结束,而新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的兴奋和不安,却有某种相似之处。

这也让我觉得,从 Bauhaus 到 Kraftwerk,再到坂本龙一,其实存在一条很自然的线。Bauhaus 面对的是工业化之后如何重新设计人的生活,Kraftwerk 面对的是电子化之后人和机器会形成怎样的关系,而坂本到了《未来派野郎》的年代,面对的已经是数字化之后文化本身如何被拆解、采样和重新组合。每一代人都看到了新的机器,然后重新问一次:它会把我们带到哪里?

所以那天 Kraftwerk 在 Bauhaus 演奏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对我来说是整场演出里非常特殊的一刻。随后是《Geigerzähler》和《Radioactivity》,其中出现了坂本参与创作的日语反核歌词。那几分钟里,几个坐标突然连接起来了:Dessau、Düsseldorf、Tokyo。Kraftwerk 曾经影响了日本电子音乐,坂本后来又与 Kraftwerk 产生联系。几十年以后,坂本已经离开,八十岁的 Ralf Hütter 却站在一栋百年前代表未来的建筑前,演奏他的音乐。

这件事情甚至和 Kraftwerk 一贯的机器人形象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反差。1978年,他们在《The Robots》里把自己变成机器:统一的服装、僵硬的动作、消失的表情。后来他们真的制造了自己的机器人替身,让机器代替真人站上舞台。Kraftwerk 花了半个世纪不断模糊人与机器之间的界线,但在 Dessau 的那个晚上,一个以机器著称的乐队却在用机器纪念一个已经离开的人。那一刻,电子音乐突然变成了记忆。未来最终也会变成过去。

演出结束以后,再回头看 Dessau,整个体验又变得更加复杂,因为我们来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 AfD 的竞选海报。这让我很难不想到 Bauhaus 自己的历史。1920年代的 Dessau 曾经愿意接纳这样一群激进的建筑师、设计师和艺术家,让他们去实验一种新的生活。但几年之后,政治环境迅速改变,Bauhaus 最终在1932年被迫离开 Dessau。之后发生的是纳粹、战争和城市毁灭,然后是 DDR,再然后是德国统一、产业转型、人口流失和今天的政治变化。

当然,2026年的德国不是1932年的魏玛共和国。把今天欧洲右翼政治力量的增长简单理解成历史重演,并不能真正解释现实。德国东部今天的政治选择背后,有统一后的产业转型、人口流失、财富差距、老龄化、移民问题以及对传统政治体系的不信任等复杂原因。但站在 Dessau,这种历史上的并置仍然让人很难无动于衷。一边是一百年前的 Bauhaus,一边是今天路灯杆上的政治海报,而它们争论的事情居然仍然和“现代”“传统”“德国”“外国”“技术”“未来”有关。

《Trans-Europe Express》诞生的时候,一个更加一体化的欧洲本身就是一种未来主义的浪漫想象。巴黎、维也纳、杜塞尔多夫,一列列火车把战后重新建立起来的欧洲连接在一起。今天的欧洲当然比1977年更加一体化,欧盟、申根、欧元、高速铁路,以及跨国工作和生活,很多当年属于未来的东西已经成为普通人的日常。但与此同时,欧洲又重新面对战争、边界、民族主义、移民、经济停滞和政治极化。

这也是所有未来主义最终都会遇到的问题:未来从来不会按照设计图抵达。20世纪初的意大利未来主义者把机器、速度甚至战争都浪漫化了,后来欧洲真正经历的机械化战争却远比任何艺术宣言更加恐怖;Bauhaus 相信工业生产和设计能够创造更好的生活,但他们无法预见几年后的德国会发生什么;Kraftwerk 对计算机、自动化和欧洲一体化充满想象,但他们不可能知道互联网、智能手机、社交媒体和算法最终会怎样改变社会;坂本龙一在《未来派野郎》的年代面对刚刚到来的数字世界,而今天我们已经开始面对发展迅猛的AI。

但这并不意味着想象未来没有意义。恰恰相反。

这趟 Dessau 之行之后,我越来越觉得,Bauhaus、Kraftwerk 和坂本龙一真正吸引我的,并不是他们“预测对了多少未来”。未来学很容易变成一种无聊的对答案游戏:Kraftwerk 预测了计算机,预测了机器人;Bauhaus 预测了现代建筑;80年代的日本预测了数字社会。但真正有意思的从来不是预测,而是想象。

1909年的米兰人看到汽车和飞机,觉得一个新的世界正在到来;1926年的人站在 Bauhaus 的玻璃幕墙前,认真思考工业、技术和设计能不能创造一种新的生活;1970年代的 Kraftwerk 站在自己制造和改造的电子设备前,想象计算机、机器人、高速公路和欧洲铁路会怎样改变人的生活;1980年代的 Detroit 年轻人把德国机器音乐与自己的城市经验结合,创造了属于自己的未来;1986年的坂本龙一站在东京,回望1909年的米兰,又同时吸收 Düsseldorf、New York、Paris 和整个西方现代主义留下来的文化,把它们拆开、采样、重新组合成自己的《未来派野郎》。

他们想象出来的未来没有一个完全按照原计划实现,但他们都相信未来仍然存在某种开放的可能性。

而今天,我们面对的技术可能比他们当年遇到的任何东西都更加不可思议。机器已经远远超过“按下一个键,它就会演奏一段旋律”。我们可以对机器描述一个不存在的画面,让它生成图像;可以让它写文字、写程序、制造音乐。机器正在进入过去被认为非常属于“人”的领域。如果1978年的 Kraftwerk 问的是“人会不会越来越像机器”,那么今天的问题也许已经变成:当机器越来越像人,我们准备怎样重新理解“人”?

但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很矛盾。技术越来越不可思议,我们却越来越不容易感到惊奇。1970年代的人会因为 pocket calculator 能够演奏一段旋律而写一首歌。今天,我们面对一个能够生成图像、文字和音乐的系统,可能几个月以后就会把它当成理所当然。

所以离开 Dessau 之后,我还是不断想起《Pocket Calculator》里那句简单得近乎天真的歌词:“By pressing down a special key, it plays a little melody.”

从1909年的 Milan 到1926年的 Dessau,从1970年代的 Düsseldorf 到1980年代的 Detroit 和 Tokyo,再到柏林墙倒塌后的 Berlin,不同地方的人曾经一次又一次站在自己的时代里,试着想象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而2026年的一个晚上,这些声音绕了一大圈,重新回到了 Dessau。舞台上,八十岁的 Ralf Hütter 还站在那里,身后是已经一百岁的 Bauhaus。机器仍然在运转,那些曾经被想象过的未来,有一些已经成为我们的日常,有一些从未实现,还有一些最终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