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第几页就该停下来,想一想?没有规定。也许根本不该停。
草原。一个陌生人的轮廓,夜里横穿过去。然后呢?没有然后。这就是全部——一个走近,一个走远,中间什么都没发生,或者发生了什么,只是没人记下来。
我羡慕那本书里的漫游者。他不用决定要不要停下。
“Die Große Kälte naht- oder auch nicht.” 这句我记住了,比记住整本书的情节都清楚。
“Hinterhalt”他把这个词拆开,拆出“依托”(Halt)藏在“背后”(Hinter)。我也想拆一个字试试——闲,门里一棵树,就那么站着,什么也不做。可这棵树种在谁家门口,主人是不是也跟它一样,只是站着,不着急做什么?拆到这里就拆不动了,可能这就是原因:我的语言里没有那么多缝隙可以撬开。德语的词是积木,可以拆了重装;中文的字更像是石头,砸开了就是碎片,装不回去。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读汉德克不觉得难受。他在拆词,我在拆句子——反正都是把完整的东西弄破,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什么。
苹果,路边,被孩子咬过一口。乌鸦,两只,脑袋靠在一起,落地无声。苍蝇群,停在原地飞——说明牌写着“苍蝇群”,可苍蝇一动,牌子说的就不是真的了。
“Die Natur, sie rückt fern und ferner, aber je ferner sie rückt, und je mehr sie entrückt, desto näher kommt sie, unverhofft…”,它越来越远,可越远,反而越近,出乎意料地。——这句我抄下来,抄了两遍。第一遍抄的时候觉得是安慰。第二遍抄的时候觉得是警告:小心,你以为抓住的“近”,可能只是它临走前,回头看了你一眼。
我忽然想起洪常秀那部《大自然对你说了什么?》片名本身就是个问句,而且是那种明知不会有答案,还是要问下去的问句。一个诗人,喝醉了,在准岳父家待了一整天,去了趟江边的寺庙,吃了顿亲手宰的鸡,酒喝到深夜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第二天一早在停车场跟女朋友随便道个别,就走了。自然在哪儿?就在那顿鸡肉里,就在那趟去寺庙的路上,可它什么也没说,或者说,它说的话全被那顿酒、那些话、那种尴尬盖过去了——你问它,它不答,可你还是忍不住要问。
“Und doch ist die Natur, scheint's, kein Versprechen mehr, jedenfalls kein stichhaltiges, gar, so hieß es einmal, das einzige.” 大自然已经不再是承诺了,他说。曾经是唯一的承诺。洪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他连“曾经”都懒得提了——他的自然从不承诺什么,也从没承诺过,它只是在那儿,任人问,任人喝醉了对它诉苦,它自己倒是一声不吭。汉德克至少还写了一句“曾经”,还替自然辩护了一下;电影里却连这点辩护都省了,直接把问题晾在片名里,晾了一百零九分钟,也没打算回答。曾经——这个词让我很难过,虽然整段话的语气一点也不难过。他把“难过”这件事也拆开了:难过在句子里,可句子的语气不难过。这中间的差,就是他八十岁(还是更老?)才敢留的空白。
“Jammern? Nein. Höchstens, ja, ein Seufzen, von Zeit zu Zeit.” 抱怨吗?不。至多,一声叹息。 我想抄这句贴在我博客的关于页面上。因为“about nothing”这几个字,写了这么久,我自己都快忘了它原来的意思——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关于‘无’这件事,认真地写”。抱怨,是把“无”填满;叹息,是让“无”继续是无。他选了叹息。我大概也想选叹息,只是常常没忍住,还是写成了抱怨。
我一个人,才留得住白。这话我没跟谁说过,因为说出来像是矫情,可读到他那句“Nie wieder Ausschau halten nach Bundesgenossen”,我忽然觉得没那么矫情了。
我这个博客也是这样吧。写给“关于无”,其实是写给没有人。留白留给谁看?谁也不用看。可正因为谁也不用看,我才敢真的留白——如果有人在等着我填满,我大概第一个字就写不出来了。
两个月之后,我要去看这本书变成舞台上的东西。一个人或许两个人,站在那儿,把这些拆开的词、没说完的句子、停在原地飞的苍蝇,一句一句念出来给别人听。
我很好奇,念出来之后,那些空白还在不在。书页上的空白是留白;舞台上的空白,是不是就变成了沉默,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观众自己脑子里那点跳脱的、抓不住的东西?
到时候再写一篇。这篇,先停在第 23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