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阳买电影

昨天在贵阳一座老旧的地下商场里,意外发现了一家卖音乐唱片和电影影碟的店。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柜子上摆着伯格曼的《婚姻生活》。这部电影一直存在网盘里,已经反复看过好几次,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它的实体影碟。再往里翻,竟然还有黑泽明、胡金铨、是枝裕和、李沧东......甚至能找到一些导演的作品全集。这些平时更多出现在电影资料馆、艺术影院排片表和影迷讨论里的名字,就这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地下商场的货架上,装在普通的塑料盒里,十几块钱一张。

这座地下商场并不陌生。十几年前读书的时候,经常从这里经过。那时的地下商场还是城市日常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卖衣服、鞋子、饰品和各种小商品,灯光总是不太明亮,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人们会专门下去逛街、买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只是在里面转一转。后来城市地面上有了更新、更大、更高端的购物中心,这样的地下商场也逐渐显得过时,慢慢冷清了下来。如今人们更多只是从这里穿过,到马路另一边去。许多店铺换了模样,曾经热闹的地方不再热闹。没想到在这里还能找到一家卖艺术电影的影音店。

老板是一位五六十岁阿姨。挑选影碟的时候,拿起了一张是枝裕和的《怪物》,她便顺势推荐起导演的其他作品。问起店铺开了多久,她说已经三十多年了,也经常有年轻人来买这些碟片。三十多年,意味着这家店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已经存在。十几年前每天经过这座商场的时候,它也已经在这里营业了。那时或许根本不会留意货架上的这些电影,也可能即使看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许多年后,在别的地方看过更多电影,再次经过这里,才突然发现这家店的存在。

第一次看胡金铨的电影,是在柏林的一家艺术影院,看的是修复版。这样的观影经验似乎很符合对经典电影的想象:专门的放映空间、经过修复的影像,以及为一部几十年前的电影而来的观众。在柏林的艺术影院看胡金铨,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当他的影碟出现在贵阳一座老旧地下商场的货架上时,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仔细想来,这种惊讶本身反而有些奇怪。胡金铨是华语电影史上如此重要的导演,他的电影出现在中国一座城市的影音店里,为什么会比出现在柏林的艺术影院更令人意外?或许因为在过去的经验里,某些电影总是与特定的文化空间联系在一起:电影节、资料馆、艺术影院,或者文化资源更集中的大城市。久而久之,也习惯了通过这些空间来想象一座城市的电影文化。柏林有艺术影院,有国际电影节,有丰富的电影放映和讨论活动,因此在那里遇见胡金铨是理所当然的;而贵阳没有那么多艺术电影的公共放映空间,于是在地下商场看到这些影碟,就成了一件稀奇的事。

晚上和 H 聊起这次经历,他说:「你太小看中国人对优秀文艺作品的渴望了。」

后来又想起老板说的那句,经常有年轻人来买这些碟片。贵阳的艺术电影放映资源确实不算丰富,至少与柏林这样的城市有着巨大的差距。但那些喜欢电影的人平时在哪里看电影,又通过什么途径找到自己想看的作品?也许有人在网上下载,有人收藏影碟,也有人会定期到这样的店里翻一翻。过去很少想过这些问题,更不知道这座商场里一直有这样一家店。

也不知道老板是否看过货架上的这些电影。也许她很熟悉这些导演,也许只是知道哪些电影有人买,便继续进货。她向顾客推荐是枝裕和的其他作品,就像任何一家经营多年的店铺会向熟客介绍其他商品一样。那些来买碟的年轻人,也未必都对电影有着相同的兴趣。有人可能专门寻找某位导演的作品,有人只是被封面吸引,或者想找一部周末看的电影。只是想到这些年里,曾经有许多人走进这座地下商场,翻看同样的货架,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这又让人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打口碟。那时候,大量来自海外的打口磁带和打口 CD 流入国内市场,许多年轻人通过这些带着切口、包装残缺的唱片,第一次接触到国外的摇滚乐、爵士乐和各种此前很难听到的音乐。那些唱片原本并不是为了中国市场而生产的,却在辗转流通过程中进入了另一群人的生活。有人靠着封面上的英文猜测乐队的名字,有人买回去才知道里面是什么音乐,也有人从一张偶然淘来的唱片开始,慢慢建立起自己的音乐趣味。

电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从录像带到 VCD、DVD,音像店曾经是许多人接触海外电影的重要场所。很多没有机会在国内院线上映的作品,通过各种渠道进入影碟市场。欧洲艺术电影、日本电影、韩国电影,以及许多年代久远的经典作品,就这样出现在不同城市的街边店铺和批发市场里。影碟的画质未必好,翻译有时也不准确,封面甚至可能与电影内容毫不相干,但对于想看这些电影的人来说,至少有了一种接触它们的可能。平时听的电影播客里,两位影评人也曾谈起过年轻时通过盗版影碟接触电影的经历。那些如今被反复谈论的作品,最初可能只是一张从某个不起眼的店铺里买来的碟。

后来互联网逐渐普及,电影论坛、BT 下载和字幕组又改变了人们寻找电影的方式。有人花时间寻找稀有片源,有人制作字幕、整理导演作品年表、分享观影笔记。许多原本分散在不同城市的影迷,开始通过网络交换资源和讨论电影。从打口唱片到盗版影碟,再到网络下载,这些传播方式有着不同的历史背景,也伴随着复杂的版权问题。但对不少人而言,最初接触一部作品的经历往往是偶然的:在音像店里翻到一张从未听说过的唱片,或者顺着某个导演的名字,一部接着一部找下去。多年以后,可能已经记不清当时是从哪里买到的碟,却还记得第一次听见那段音乐、看见那些影像时的感受。

想到这些,再看贵阳这家开了三十多年的影音店,便忍不住好奇它在不同年代卖过些什么。九十年代或许是磁带和 CD,后来是 VCD、DVD,如今货架上则摆着蓝光影碟。究竟经历过怎样的变化,还得下次再问老板。只是这家店能够一直开到今天,又仍然有年轻人来买电影,已经让人想知道更多关于它的故事。

昨天买到的几张影碟也很有意思。有的采用了 Criterion Collection 的封面设计,是枝裕和的《怪物》则使用日文包装,里面却附有中文介绍和字幕说明。这些碟片大概并非海外厂牌的正式发行版本,而是经过第三方重新制作的产品。来自瑞典、日本、韩国和世界各地的电影,以不同国家发行版本的外观,被重新包装,最后出现在贵阳的地下商场里。它们究竟经过了怎样的制作和流通环节,才来到这间小店,恐怕很难追溯。

买完碟片,老板提出可以加个微信,以后想找什么电影,直接给她发消息就行。今天打开她的微信,才注意到头像是店铺的标志,上面写着「音乐沙龙」。介绍中说,贵阳音乐沙龙是一个以电影和音乐为讨论、交流主题的爱好者团体,标志取自英文 movie 和 music 的首字母,深蓝色代表深沉,字母的渐变则象征循序渐进、由浅入深。

这段关于标志设计的说明读起来颇有年代感,尤其是对颜色含义的解释,让人想起以前各种文化小组认真设计标志、撰写介绍的方式。原本只是想买几张电影碟,没想到还遇见了一个叫「贵阳音乐沙龙」的名字。不知道这个沙龙是什么时候成立的,过去有没有组织过什么活动,是否曾经有一群人定期聚在一起听音乐、聊电影。或许下次去的时候,可以再问问老板。

三十多年前,这家店刚刚开门的时候,贵阳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来买音乐和电影的人,如今又在哪里?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因为一张唱片开始听摇滚乐,因为一张影碟第一次认识某位导演?那些曾经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也许早已离开贵阳,去了其他城市,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也许有人后来成了音乐爱好者、影迷,或者只是把那些唱片和电影留在了某段年轻时的记忆里。

十几年前上学时,常常经过这座地下商场。那时候还不认识多少电影导演,也没有看过胡金铨的电影。后来在别的城市生活,去过一些艺术影院,慢慢认识了更多作品。再回到贵阳,经过同一座商场,才发现这里竟然也能买到它们。

买回来的《婚姻生活》还没有拆封。电影早已看过好几遍,暂时也没有播放蓝光碟的设备。它就先这样放在书架上,和昨天买回来的其他几部电影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