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月以前,读 Peter Handke 的《Schnee von gestern, Schnee von morgen》,读到第 23 页,停了下来。那时我写了一篇文章,最后一句是:这篇,先停在第 23 页。两个多月过去,书签还在那里,前几天我去了 Berliner Ensemble,看 Jossi Wieler 导演的《Schnee von gestern, Schnee von morgen》。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没有把这本书读完,却先把它看完了一遍。
去看这出戏,很大程度上是为了 Jens Harzer。住在汉堡时经常在 Thalia Theater 看他,也经常看到他和 Marina Galic 搭档。后来他们又先后来到柏林,进入 Berliner Ensemble。Handke 我也一直喜欢,所以我很好奇:这样一本几乎没有传统人物、没有情节,只有一个Kreuz-und-Quer-Gehender不断地走、停下来、看、想、说话,又怀疑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的文本,到底怎么变成一出戏。
Jossi Wieler 给出的第一个答案是:两个人。
这件事其实比看上去大胆,因为 Handke 的文本首先给我们的明明是一个说话者。Harzer 在萨尔茨堡的访谈里谈到,他很早就拿到了文本,而且从一开始便不愿意独自演。如果一个八十多岁的 Peter Handke 写下一个不断说“我”的人,然后由Jens Harzer 一个人站在台上把这些话说出来,Harzer 太容易被理解成 Handke 的 Stellvertreter,甚至一个舞台上的 Alter Ego。他不想这样。于是 Wieler、Harzer 和 Galic 开始从一个人的文字里寻找 Vielstimmigkeit,寻找那些本来就存在于文本内部、互相补充、反驳、质疑的声音。Wieler自己把它称为一种 vielstimmiger Bewusstseinsstrom,多声部的意识流。
于是有了 Harzer 和 Galic。可演了没多久,我就不再觉得台上是“两个人”了。
他们不是两个角色,也不是一个“我”和一个负责反驳他的“另一个我”。一个人做出动作,过一会儿,那个动作会在另一个人的身体上再次发生;一个人说完一句话,另一个人接过去,却又不像回答;一个人停下来,另一个人继续。他们当然有两个身体,可舞台上像只有一股意识,在两个身体之间来回移动。有时候 Harzer 像 Galic 的影子,有时候 Galic 又像 Harzer 的影子,到后来连“影子”这个说法都不太准确,因为影子总让人觉得前面应该有一个本体。可这两个人之间,很难说谁才是本体。
看着他们的时候,我一直想到 Handke 文本里的一个词:Nachbild。
Nach + Bild。一个东西已经离开视野,闭上眼睛,它却还在那里。中文可以叫“后像?”,也可以叫“残像”。我更喜欢“残像”。德语里的 nach 说的是时间:它发生在 Bild 之后;中文的“残”说的是状态:原来的东西不在了,但还剩下一点什么。
演出当晚的小册子里恰好有一篇 Anne Weber 应 Berliner Ensemble 邀请为 Handke 文本写的文学回应,标题就叫《Nachbilder》。她没有从死亡开始,也没有从所谓“晚期 Handke”开始,而是从心脏开始。心脏跳,然后停,再跳。一个人的第一个心跳把一个新的节拍带进世界,这个节拍让血液循环,让写字的手向前,让那个 Kreuz-und-Quer-Gehende 开始跳舞。然后 Weber 写,舞者从来就陷在一个 Zweiertakt,二拍子里;他跳的是一支双人舞 Pas-de-deux,因为总有另一个人跟着他跳。那个“另一个”可能是伙伴,可能是 Doppelgänger,也可能就是那个不断跟自己说话、打断自己、质疑自己的人。她写 Handke 的诗人总是在与自己进行 Zwiegespräch:一句话说出来,又问自己,真的应该这样说吗?难道相反的才是真的?或者两个都是真的?“Oder beides? Ja, beides ist der Fall. Oder nicht?”
看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重新看见了那一天晚上舞台上的 Harzer 和 Galic。原来并不是一个人被导演拆成了两个角色,而是一个人的语言本来就有两个节拍。Handke 说一句话,然后怀疑它;提出一个判断,然后退回来;是这样,或者不是;或者两者都是;或者也不是。一下,另一下。肯定,怀疑。再肯定,再怀疑。心脏就是这样跳的,Harzer 和 Galic 也是这样演的。
而 Handke 的文本里偏偏又出现了另一个关于“二”的词:Dual。
古希腊语曾经保留 Dual,双数。我们现在熟悉的语法世界大多只区分 Singular 和 Plural:一个,或者多个。现代德语要说“我们两个”,只能说 wir beide,先有一个可以容纳很多人的 wir,然后再补充:是我们两个。但在古希腊语里,“恰好两个”曾经可以成为一种独立的语法状态,名词、代词乃至动词都有相应的双数形式。不是一个,也不是许多个,就是两个。后来这种语法逐渐消失了。
我在剧场里听见 Dual, die Zweizahl 的时候,突然觉得其实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的 Dual。萨尔茨堡首演后的评论也特别注意到了这一段:两个演员让 Handke 对词语和语法的漫游真正成为了两个人之间的游戏。 Harzer + Galic 不是两个独立的人物,却又显然不是一个人。他们就是“这两个”。
中文没有语法意义上的 Dual,但中文有一个我后来越想越喜欢的字:俩。我们,我们两个,我俩。“我们”里面可以有三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我俩”不行。第三个人一进来,“俩”就立刻失效了。我俩。我觉得这大概是我能找到的、离那晚 Harzer 和 Galic 最近的中文。
但过了一天,我又想到另外一个词:余韵。这个词我最先想到的其实是日语里的「余韻」,よいん。日语很自然地会说 余韻に浸る:一场音乐会结束了,一部电影看完了,一段旅程结束了,人却还停留在它留下来的感觉里面。中文当然也有“余韵”,只是它在今天的汉语里似乎更书面一些,我们常说音乐余韵悠长,说一首诗留下余韵,却不那么经常用它描述自己在一件事情结束以后仍然没有完全离开它的状态。
余,韵。
如果也像 Handke 那样,把一个词拿起来拆开看看,它几乎天生就属于这部戏。“余”是剩下来的东西,“韵”最初属于声音。声音已经停了,但没有立刻消失。它还在空间里震动一会儿。
这样想的时候,忽然觉得“余韵”甚至比“影子”更接近 Harzer 和 Galic。影子仍然暗示着本体和复制品:先有一个人,才有他的影子。Nachbild 也多少保留了这种关系:先有 Bild,之后才有 Nachbild。但余韵不太一样。一声钟响以后留下来的余韵,不是另一声一模一样的钟声。它是那一声钟正在消失的过程。
Harzer 说完一句话,Galic 并不是把它复制一遍。一个动作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已经变了;一句话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里,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句话。Galic 可以是 Harzer 的余韵,Harzer 又可以成为 Galic 的余韵。没有办法确定谁是原声,谁是回声。第一拍需要第二拍,才成为节奏;第二拍又因为第一拍而存在。
于是 Anne Weber 所说的 Zweiertakt、Handke 所说的 Dual、舞台上的两个身体和我后来想到的“余韵”,突然都碰到了一起。Dual 不再只是“两个”,而是两个东西之间那种无法切断的关系。一个还没有完全结束,另一个已经开始。它们之间有一小块重叠的地方。
也许我们所谓的“现在”,本来就是这样一小块重叠。舞台上还有另一堆很难命名的东西。黑白的木板、柜子、架子、空壳,好像有人把一屋子的家具全部拆开,却忘了留下说明书。演员不停搬动它们。一块板横过来像桌子,竖起来像墙,靠在那里又像柜门。两个人钻进去,它短暂成为一个框;等他们出来,把板子搬走,它又什么都不是。萨尔茨堡首演后的《Süddeutsche Zeitung》把这些东西形容得像拆散的 IKEA 家具,又把整个舞台看作一种 Gedankenansammlung,思想的堆积:东西不断被观看、移动、稍稍整理,却始终没有被彻底整理完成。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废墟。后来越来越觉得不是,至少不只是。那些东西和 Handke 的词很像。Handke 遇到一个词,会把它从句子里拿出来,看一看,翻个面,拆开,再看一眼。一个词把他带到童年,一个词把他带到一只鸟、一个苹果、一群苍蝇,一个词又突然让他想到另一个词。意义似乎快搭好了,他却把其中一块板抽走:Oder auch nicht. 也可能不是。
所以舞台上的东西始终没有被组装成一个完整的家,Handke 的句子也始终没有被组装成一种完整的人生哲学。它们保持着一种可以重新排列的状态。两个多月以前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就有意识地按照 Handke 的办法写上一篇文章。我当时有点羡慕德语。德语实在太适合拆:Nachbild 是 nach + Bild,Innehalten 里有 halten,一个词像一件已经组装好的家具,而 Handke 偏偏喜欢把柜门重新卸下来。
我当时觉得中文不太行。后来发现,也不是。
过去。过,去。已经去了。 未来。未,来。还没有来。 余韵。余,韵。声音已经过去,韵还余着。
这几个我们每天使用、使用到已经不再看见的汉字,突然让我重新看见《Schnee von gestern, Schnee von morgen》。我之前一直想,这个标题究竟怎样翻译才最好。“昨日之雪,明日之雪”很漂亮,但也许太漂亮了。德语里的 Schnee von gestern 本来是一个已经用旧的日常表达,意思近似陈年旧事、早已过去的东西。Handke 做的却是给它接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 Schnee von morgen。一个被使用到我们已经看不见“雪”的成语,突然又真的开始下雪。所以我现在反而喜欢最简单的:昨天的雪,明天的雪。
昨天的雪已经不在了。但它曾经下过。所以它有余韵。明天的雪却还没有下。它不可能有余韵,它只有一种 Vorahnung,一种预感。
余韵在身后,预感在前面。中间是什么?今天。可标题里偏偏没有“今天”。Schnee von gestern —— Schnee von morgen. 中间留下一个空白。那个空白里站着一个不断 Kreuz-und-Quer-Gehen 的人。走,停,看,说,再走。他背后是已经发生却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东西,面前是尚未发生却已经可以想象的东西。
我们大概就活在余韵和预感之间。Handke 写这本书时已经八十多岁,所以很容易把它读成一个老人面对死亡的作品。萨尔茨堡首演后的评论也很自然地用了 Abschiednehmen 这样的词。 但看完戏以后,越来越觉得,“一个老人思考死亡”还是把它说得太简单了。因为 Handke 很少正面看死亡。他一直在看别的东西:乌鸦,被咬了一口的苹果,苍蝇,树,天气,光,声音,一个奇怪的词,一个已经不用的语法。
好像死亡已经站在很近的地方,他却把头转过去,说:你看那个。我越来越觉得,这可能才是八十多岁的 Handke 真正想做的事情。他不是因为快要死了,所以终于准备告诉我们“人生是什么”。恰恰相反,他似乎对所有能够概括人生的句子都保持怀疑。Anne Weber 在《Nachbilder》里写那个永无止境的 Zweifeln:对自己怀疑,对世界怀疑。她把这种 Zweiertakt 写成一种摆动,一种躲开 Gewissheiten和 Selbstgewissheit 的运动。
这句话让我想到今天的欧洲。我们好像越来越生活在一个要求迅速确定的时代。你是谁,你属于哪里,你站在哪一边,这件事是什么,那个人是什么,一件事情发生以后意味着什么。战争、移民、身份、边界、经济的不安全感,以及越来越激烈的公共争论,都在催促人给出答案。公共语言越来越快,判断越来越快,愤怒也越来越快。我们越来越擅长给事物找到正确的抽屉,然后关上柜门。
一个八十多岁的 Handke 却还在做相反的事情。他把柜门卸下来,放在地上,看一会儿。也许它根本不是柜门。Oder doch?
当然,Handke 本人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被放进“温柔的老诗人”这个抽屉里的作家。他的公共言论和政治立场留下过巨大的争议,而这些争议也不会因为晚年的一部作品自动消失。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更不愿意把《Schnee von gestern, Schnee von morgen》读成某种晚年智慧的宣言。它不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写给我们的答案。恰恰相反,它似乎来自一个活了八十多年、经历过那么多判断和争论之后,仍然不愿意放弃怀疑的人。
我以前看过关于 Handke 的纪录影像,对他在 Chaville 的房子一直留有一些很奇怪的 Nachbilder。其中一个是墙上挂着一幅“八仙过海”。我不知道 Handke 对中国文化究竟了解多深,仅凭一幅画当然说明不了什么,所以也不想替他建立一种不存在的东方思想谱系。但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我脑子里。现在想到“余韵”这个词的时候,它又回来了一次。
也许文化之间真正有意思的相遇,本来就不一定需要变成影响关系。一个德语词 Nachbild,让我想到中文的“残像”;古希腊语的 Dual,让我想到“我俩”;Anne Weber 写 Zweiertakt,我又想到日语里的「余韻」。这些词并不互相翻译,也不完全相等。它们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改变了一点我观看这出戏的方式。这也许本身就是一种余韵。
演出后段,那个一直说“我”的声音开始消失。这可能是整本书里最让我难忘的变化。Handke 没有让一个老人站出来说,我快要死了。他只是改变了语法。
Ich,Ich,Ich……然后是 Er。
一个人的死亡,也许首先就是这样一件极小的事情:世界不再用第一人称谈论他。我走,Ich gehe。后来,他走过,Er ging。再后来,据说有人在那里见过他。再后来,也许连这个“他”都没有了。这时候 Wieler 为什么需要两个演员,突然完全清楚了。如果舞台上始终只有 Harzer,那么 Harzer 消失,monologue 结束,灯灭,也就结束了。可是 Galic 还在那里。一个人不在了,另一个人还在说。语言没有随着“我”一起死去。 刚才两个身体还是彼此的 Nachbild,到了这里,Nachbild 突然获得了另一层意思:原物真的消失了,而残像还留在那里。如果用我后来想到的那个词来说,就是声音停了,余韵还没有停。
Bild → Nachbild。Ich → er。Schnee → Schnee von gestern。
Dual 也一样。那个语法已经死了,可我们今天还知道一个词叫 Dual。我们甚至可以在 2026 年柏林的一个舞台上,用两个演员的身体把它重新想象一次。一个已经消失的东西,还能以什么方式存在?
现在觉得,这可能比“死亡”更接近 Handke 真正关心的问题。而且想到这里,标题的另一半突然变得特别动人。Handke 已经八十多岁了,却没有把书叫作 Schnee von gestern。他还写了:Schnee von morgen. 一个八十多岁的人仍然给“明天”留下了一半标题。
这件事本身已经比任何关于“生命意义”的总结更打动我。身后的昨天越来越长,面前的明天显然越来越短,但明天仍然存在。明天甚至可能下雪。演出结束以后,我从 Berliner Ensemble 出来,又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 Handke 的画面。以前在汉堡的 Thalia看戏,观众里也有很多老人。他们常常穿得很好,漂亮的大衣、衬衫、围巾、皮鞋,有点像去听一场古典音乐会。那是一种我已经很熟悉的 bürgerlich 的剧场文化。柏林的剧院里老人当然也很多。但那天我看见一个老先生,下身穿着丝袜和高跟鞋。他没有在表演什么。就只是来看戏。更有意思的是,似乎也没有人在看他。如果一定要说一个非常主观的感觉,我当时真的觉得:这种景象大概只有在柏林才会如此自然。 这当然不是一个可以验证的社会学结论,世界上很多城市都有穿高跟鞋的老年男人,汉堡也完全可能有。但让我记住这个画面的不是他的丝袜,也不是他的高跟鞋,而是周围人的无动于衷。没有惊讶,没有赞美,没有“多么勇敢”,甚至没有“多么 Berlin”。他只是站在那里。
我后来觉得,这种“不解释”可能是柏林最珍贵的东西之一。不是所有差异都必须成为身份宣言,不是每一种奇怪都必须被赞美或者攻击。一个人有时候可以只是穿着自己想穿的衣服去看一场戏,然后回家。在今天的欧洲,这件事忽然显得没有以前那么理所当然。欧洲仍然喜欢把自己讲成一个开放、多元、自由的故事,但与此同时,关于谁属于这里、什么才是正常、边界应该在哪里、共同体究竟意味着什么的争论越来越激烈。我们似乎一方面拥有越来越多描述身份的词,另一方面又越来越急于用这些词把彼此固定下来。而柏林至少在那一个晚上给我的感觉恰恰相反。一个老头。丝袜。高跟鞋。Peter Handke。仅此而已。
我没有必要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穿,也没有必要知道他的政治立场、性别认同、性取向或者人生故事。我甚至不知道第二天他会穿什么。我只是在剧场外面看见了他。然后这个 Bild 留了下来。现在,它已经是 Nachbild 了。
这样想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个晚上从舞台里面延伸到了舞台外面。Handke 一直在抵抗一件事情:太快地给世界命名。我们看见一个东西,马上说它是什么;看见一个人,马上说他是什么;遇到一个词,马上以为自己知道它是什么意思。Handke 偏偏要停一下。Innehalten. 再看一次。
舞台上的木板是柜子吗?墙吗?门吗?废墟吗?Harzer 和 Galic 是一个人?两个人?一个和他的 Doppelgänger?Dual?剧场外那个老人又是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马上是。Anne Weber 在《Nachbilder》最后甚至把这个 Zweiertakt 从文学推到了世界:她写那些总是确信自己正确的人,那些只会把自己的确定性跺进地板的人,然后邀请他们至少一生一次进入那个舞厅,试着跳一支 Pendeltanz。不是因为怀疑天然比确定高贵,而是因为一个永远只有第一拍、没有第二拍的世界,大概也就不再有节奏。
这也是一个八十多岁的创作者仍然可能带给今天的东西。不是答案,甚至不是智慧,而是一点延迟。在世界和判断之间,多留那么一秒钟。心脏跳一下。停一下。再跳一下。也许文学到最后能做的事情真的没有那么多。它阻止不了死亡,也阻止不了欧洲变成什么样子,甚至未必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好。但它至少可以让一个词不要那么快地从眼前过去,让一个人不要那么快地被我们解释完,让已经消失的东西再多留一会儿,也让尚未到来的东西保留一点还没有被决定的可能。
Anne Weber 把它写成 Zweiertakt。Handke 把它写成一句话和它的反面。Wieler 把它变成 Harzer 和 Galic。古希腊语曾经给它一个语法位置,叫 Dual。我后来想到一个从中文走进日语、又从日语回到我这里的词:余韵。
演出已经结束了。但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晚留下来的几个 Nachbilder:一堆没有组装完成的柜子,Harzer 做过而 Galic 又重复了一次的动作,Dual,Ich,Er,一个穿丝袜和高跟鞋来看 Handke 的老人。还有那本仍然停在第 23 页的书。
昨天的雪已经化了,它留下余韵。明天的雪还没有下,它只是一种预感。
而我们在中间。今天。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演出已经结束了,我却还在写它。